文史资料丨梵净弦歌：土家山寨“脸壳戏”——穿越三百年的纸坊阳戏
土家山寨“脸壳戏”
历史渊源
沿河阳戏又称木脸戏或鬼脸壳戏，源于傩文化与军傩。阳戏的祖师是黄古老祖，相传明朝武将宋朝美率兵进入川黔讨伐土司之乱，后居沿河纸坊村，成为纸坊阳戏第一代掌坛人，现已传到第 13 代掌坛人，距今已有 300 多年历史。沿河阳戏以伴唱、伴奏、表演为主，多用于喜庆场合，分生、旦、净、丑等角色，每个角色都要戴脸壳，穿服装。
2021 年，经沿河县与开阳县、息烽县、正安县、黔西市、天柱县、福泉市、罗甸县联合申报，贵州阳戏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表演形式
以土家族山歌调、花灯调为唱腔基础，主要有勾锣、马锣、钹、面锣、鼓等打击乐器，唢呐、二胡等吹奏乐器，融入京剧和土家摆手舞、傩戏舞步等舞蹈动作，道具有印、牌带、师刀、令牌等 20 余种，服装有蟒袍、罗裙、龙凤花鞋等 20 种。
仪式流程
演出分开场、正戏、送神 3 个部分。开场仪式通常包括请神、关爷开台、庞氏夫人镇台等环节；正戏表演是其核心部分，包含多种剧目，每个剧目都有其特定的主题和故事情节；送神仪式包括送神、关爷扫殿、掌坛师投蛋等环节。
艺术特色
表演者戴着木质面具，夸张扮演角色，亦歌亦舞，有唱有白，庄重诙谐，文、武、美、丑相戏，剧目故事充满正能量。
主要特征
沿河阳戏在表演武戏时，除旦角外的所有角色均用白布包裹头部，只露出眼睛、口、鼻，然后在额头上斜戴木质面具，面具下沿与双眼间留出二指宽度，以便表演者观察舞台环境。
重要价值
沿河阳戏的声腔、曲牌、表演形式质朴而独特，具有很强的艺术性、娱乐性和教育性；是土家族特有的原生态戏剧，已有 300 多年历史，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。
存续状况与保护措施
受现代文化和生存方式的影响，传承人老龄化，观众逐渐减少。目前，采取非遗表演、校园传承项目推广等保护措施。
穿越三百年的纸坊阳戏
宋小永 / 口述 田茂昌 / 整理
宋小永，男，土家族，1970 年生，贵州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沙子街道纸坊人，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贵州阳戏市级代表性传承人。作为宋氏家族阳戏传承人，从小耳濡目染，跟随父辈学习阳戏全套技艺，在城乡从事傩艺活动。
我们村寨离县城 20 多公里，属沙子街道辖区，挨近重庆市酉阳县小河镇。相传在很久以前，一支宋姓土家族部落在这里定居。因为遍地是青竹，先人们就利用这个条件，建起了很多座造纸坊，所以，我们村就叫纸坊。
小时候，我就听大人们说，阳戏的祖师是黄古老祖。传人是明朝武将宋朝美，他奉朝廷之命，率兵进入川黔讨伐土司之乱，在纸坊定居，成为纸坊阳戏第一代掌坛人。第二代掌坛人是宋继贡和宋继鑫。纸坊阳戏现在已传到第十三代掌坛人，有 300 多年的历史。
阳戏在我们当地也称“木脸戏”“鬼脸壳戏”，是土生土长的土家族原生态剧种。
阳戏主要在重庆、湖南、贵州、湖北等省、市的农村流传，贵州阳戏主要分布在福泉、天柱、开阳、沿河等县市。
在我们纸坊， 阳戏在 唱法、表演形式上有别于其他地方的阳戏，这是纸坊阳戏的独特底蕴，是吸引许多专家、学者到此研究阳戏的主要魅力，也是贵州阳戏获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重要亮点。
从面具和表演形式上看， 阳戏与傩戏有些相似。人们常常认为阳戏就是傩戏。
傩戏面具与阳戏面具有很大区别。傩戏面具分正神面具、凶神面具、世俗人物面具、丑角面具。正神面具形象多为慈眉大眼、宽脸长耳、面带微笑；凶神面具勇武、凶悍、威猛、狂傲，整体形象咄咄逼人，线条粗犷、奔放；世俗人物面具多为五官端正、眉清目秀，表现出淳朴、忠厚的个性；丑角面具则在写实的基础上突出滑稽的人物形象。
阳戏面具在造型上注重人物性格的刻画。面具虽有武官的威武、凶悍，但不像傩戏面具的鬼神怪异等。
在表演形式上，傩戏有打情骂俏的段子，而阳戏多为文戏、悲情戏，多为孝道、夫妻忠贞等生活气息浓郁、充满正能量的剧情。
纸坊阳戏器乐主要有勾锣、马锣、钹、面锣、鼓等打击乐器，唢呐、二胡等吹奏乐器；道具有印、牌带、师刀、令牌等 10 余种；服装有蟒袍、罗裙、龙凤花鞋等 20种；面具有皇帝、丞相、老生、小生、旦子、反王、大大王、二大王、员外等不同角色，通常必备的面具有山王、将军、判官等 25 种。
这些看似简单的器乐，如果要全面掌握，可不那么容易。比如打击乐器，鼓和锣我至今都还不够熟练。其他器乐是惊声，而锣的声音沉闷，指挥员根据锣的节奏就知道什么时候阳戏表演即将收场。
纸坊阳戏的声腔、曲牌、表演形式质朴而独特。戏班子的成员最少由 10 人组成，多则 20 多人。角色可分为生、旦、净、丑等，班子成员分工明确。
纸坊阳戏表演上特别讲究手法和眼法的运用。手法除一般各行常用的兰花手、剑指、虎掌、抖指之外，还有姜爪子、荷包手、摘袖手、佛手、勾子手、丫口手、叠掌等。眼法上则有鼓、斜、泪、对、睐等，表现各类角色的喜、怒、哀、乐、惊等不同情感。
纸坊阳戏表演的步法也很有特点，如小丑的鸭步、猴步、碎步、梭步、小跳步、矮子步；小旦的跻步、碎步、蹉步、云步、十字步、轻盈步、小踏步、叠叠步，再加上上山步、下山步、鬼魂步等，可将不同人物的不同心理状态表现得惟妙惟肖。
阳戏戏班在不同场合唱不同的曲牌和唱词，祝寿时唱《大孝戏》，生小孩唱《子孙戏》，春节唱《耍戏》，务农求雨唱《蟒蛇记》，镇宅辟邪唱《三打柳州》……对于土家族人来说，请唱阳戏，既是生活的一种仪式，更是精神上的一份寄托，是庆祝丰收、祈福平安的重要方式。
纸坊阳戏的剧本来比较多，但遭受了两次毁灭性的损失，现在所剩无几。现在仅存的剧本是通过大家回忆、整理出来的， 目前主要依靠班子成员口耳相传，剧情主要依靠师父传授和成员间相互学习。
我们现在的 16 具阳戏面具，是 1997 年戏班子从正月初一到十五，挨家挨户跳花灯或阳戏收“艺事”钱，以及群众的集资，到重庆酉阳请师傅雕刻的，面具材质为白杨木。
纸坊阳戏目前保留的经典剧目有《满门贤》《骂夫回窑》《湘子化斋》《庞氏镇台》《美女梳头》《西盆接掌》《关爷开场》《关爷扫荡》《西京记》《蟒蛇记》《恩歌记》等，剧目一般都与仁义忠孝礼有关。阳戏的魅力，在于根植于民间的乡土艺术情怀。
每年春节，我们土家族从正月初一到大年（沿河土家族将正月初一称为小年，元宵节称为大年）有跳花灯的习俗，但我们纸坊跳花灯与沿河其他村寨不同，纸坊在跳花灯的同时，根据主人的要求，也跳阳戏。
纸坊的花灯队有专门的传信人，以确定下一家是否有人在家，是否要跳花灯。
主人家得知花灯队要来跳灯，便提前准备好迎接的鞭炮，在堂屋的香龛上点上一对大红烛，在阶阳上点上一对小红蜡烛，在香龛下的桌子上放一个装满大米或玉米的瓷碗，碗里插上三支香，将“艺事”钱放在大米上，或在筷子一端的中间划一个口子，将“艺事”钱夹在中间，竖插在碗里，再放一些纸钱在桌子上。
“艺事”钱没有规定的金额，在困难时期，基本上是 0.12 元、1.20 元，经济收入好的人家，最多是 12 元。如果没有钱，在碗里放两个鸡蛋，灯队跳完花灯后，将鸡蛋和纸钱拿走。
现在生活条件好了，“艺事”钱最少也有 1.20 元，基本上是 12 元，富裕人家有的给 120 元，甚至更多。没有人再用鸡蛋和粮食作为“艺事”钱。
艺事”钱都有 1 和 2，寓意一年 12 个月，“月月红”。一般来说，主人家只放一 份“艺事” 钱，有的人家比较讲究，跳花灯结束后要请队员吃茶，主人在端来的水果、糕点、酒菜的茶盆里也放红包。吃完茶后，灯队还会跳一会儿花灯表示感谢，最后“多谢主人烟嘞，多谢那主人茶…… ”，边跳边唱边离开。
花灯队根据主人家迎接时摆放的物件，便知道主人需要跳花灯还是跳阳戏，甚至跳什么曲目，跳多长时间。
比如，主人家在院坝里并列放两只小板凳，意味着灯队到来的第一个节目就是阳戏里的武术节目——《板凳拳》。如果在阶阳上摆一张桌子，将另一张桌子立放在上面，在桌上放一个脸盆、一张帕子、一把梳子，灯队就知道主人要求跳阳戏《美女梳头》。
阳戏跳完后，主人已将夜宵准备好。吃过夜宵，如果主人什么也不说，灯队便可以转入下一家。如果主人说“休息哈”，就意味着还要继续跳。此时主人在堂屋香龛下的桌子上会再放一份“艺事”钱，灯队就得从一更开始，跳到五更结束，每更都有唱词和动作，叫“闹五更”。阳戏结束，天已放亮。
每年正月十五，灯队全天都在跳花灯和跳阳戏，当天必须把所有的曲目跳完，这是老辈遗传下来的规矩。由于剧目比较多，一直跳到深夜，结束后还要举行谢灯（烧灯）仪式，全村每个家庭都会带一刀纸、一把香，随同花灯一起烧掉，祈求风调雨顺、幸福安康。
平日里，如果为祝贺生日跳阳戏，就要搭戏台。跳的时间的长短，根据主人的需求而定。农村给老人办生，正席是在早上，一般是在跳阳戏后才开餐。如果有要求，也可以跳一个早上。
我们村有270 多户，1112 人，有省级阳戏传承人 1 人，市级传承人两人。目前，阳戏班子成员中年龄最大的76 岁，年龄最小的48 岁，近年来，已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加入。
小时候，我们看跳花灯和跳阳戏百看不厌，通宵跟着灯队跑，不知不觉中就对花灯和阳戏的跳法和唱词熟记于心。
玩花灯、跳阳戏是村里最热闹的集体活动，全村老少都会参加。台下的观众或坐或站，聚精会神，随着剧情的发展，时而欢笑，时而落泪。村民们对阳戏的曲目几乎都会唱上几句、跳上两段，村里的戏班有几十人。
我从小听阳戏，学阳戏、唱阳戏，对阳戏、花灯等传统文化非常喜爱。作为阳戏传承人，肩上最重的担子就是传承，不能让阳戏消失。
为了传承纸坊阳戏，我们在村里房屋的外墙上请人描绘了与阳戏有关的图案，介绍阳戏；在村寨布置与阳戏有关的寨门、灯柱等，将阳戏文化刻画在村民的心中。我们打算将阳戏融入唢呐队，参加喜事或丧事活动，多渠道地传承纸坊阳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