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资料丨梵净弦歌：土家山寨“脸壳戏”——六十载守护阳戏情

六十载守护阳戏情

宋绍连/口述    田贵东/整理

宋绍连，男，土家族，1952年8月出生，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沙子街道纸坊人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贵州阳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5岁起随前辈学习阳戏，逐渐掌握了阳戏的各种技艺。1971年，在阳戏传人宋统富的主持下成为掌坛师，取法名为宋发千，一直在农村从事阳戏活动。

我这一辈子，一出生就与阳戏有不解之缘，从小就跟着祖父、父亲和师父跳阳戏，至今已有60余年，是沿河纸坊阳戏第12代传人。

纸坊阳戏的艺术魅力

阳戏的得名，有两种说法：一是认为是种阳春（种田）人演的戏，艺人大多是农民，并且长期在农村演出，所以称之为“阳戏”；另一种说法是因为傩戏与阳戏同班演出，傩戏是为娱乐鬼神而演，故称“阴戏”，阳戏在庭前扎台唱戏，主要是娱人，故称之为“阳戏”。

阳戏的剧目主要来源于4个方面：一是历史上阳戏艺人积累的剧目，有阳戏艺人自己编演的，也有地方小戏共同流传的，这类剧目是阳戏剧目的主体；二是来自傩堂戏的剧目，如“三女戏”——《孟姜女》《龙王女》；三是来自花灯戏的传统剧目，如《捡菌子》《掐菜薹》《盘花》《打猪草》《扯笋子》等；四是移植地方大戏或木偶戏的剧目，如《白蛇传》《平贵回窑》《游龙戏凤》等。另外，新中国成立之后，创作了现代阳戏《斗笠湾》《送蜜》《金鞭岩》《桃花湾》《爱扯谎的婆娘》和神话剧《春哥与锦鸡》以及历史剧《罗大将军》等剧目。

纸坊阳戏主要在结婚、贺寿、建房、生子、乔迁、开业、节日、庆典等场合中表演。

纸坊阳戏一直有阳戏班子，有固定的传统表演剧目。但由于历史与文化等多种原因，那些唱词、唱腔都是师徒间口传心授，因此，在逐代传承中，有不少剧目没有能够完整地流传下来。目前传承下来较为完整的剧目有《满门贤》《骂夫回窑》《湘子化斋》《庞氏镇台》《美女梳头》《西盆接掌》《关爷开场》《关爷扫荡》《西京记》等。

阳戏，也叫“鬼脸壳戏”，在祭祀仪式中进行若干戏剧性表演。举行阳戏活动，一般先叩许信愿，然后再还愿，因而叫“还阳戏”，又称为“愿戏”。

阳戏分为内坛和外坛，内坛主要是做法事，外坛主要是唱戏。阳戏内坛二十四戏，即二十四坛法事，为迎神、酬神、送神仪式。外坛二十四戏，主要是戏剧表演，常演的有赐福戏、贺寿戏、仕进戏、婚娶戏、送子戏、逗乐戏等。

纸坊阳戏的表演道具，主要有锣、鼓、钹、马锣、面具、刀、枪、剑、棒等。其中，常用面具有21张，分别是皇帝、大臣、左臣、右相、太白星、老祖、元帅、家丁、牛罗（反王）、包臣相、大王、战将、丫鬟、太子等。表演形式主要有唱、念、跳、坐、打等。纸坊阳戏最鲜明的特征是每一个剧目的唱腔都不尽相同，不像傩戏——唱来唱去都是一个腔调。

纸坊阳戏，一直保留着戴面具演出的传统，继承着阳戏早期的演出形态。发展过程中，受到民间花灯、傩戏等艺术形式的影响。阳戏传统小戏中，有不少载歌载舞的剧目，都具有民间花灯戏表演的特点，而《盘花》《捡菌子》《掐菜薹》等剧目，则直接来自花灯戏。不少阳戏艺人兼演花灯，每年春节期间，纸坊的戏班子常常是白天唱花灯，晚上跳阳戏。

傩戏经常与阳戏同台演出，二者在艺术上也是互相影响。阳戏移植于傩戏剧目，吸收傩戏唱腔；傩戏借鉴阳戏脸谱化妆，去掉脸子壳，一些阳戏老艺人也会演傩戏的《打求财》《扛扬公》等剧目，傩戏的“三女戏”（《孟姜女》《龙王女》《庞氏女》），也被各地的阳戏剧团搬上舞台。

在表演方面，阳戏颇具特色。由于阳戏剧目的题材大多是反映农村生活，艺术上主要植根于“花灯”“龙灯”等民间歌舞，所以其表演充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乡土气息，地方特色十分鲜明。表演中，不少是来自民间歌舞的身段和语汇，还有直接采用花灯的各类扇子、手巾等表演技艺，以及花灯的手法、步法身段组合和场面调度。也有不少来自生活场景、劳动动作的艺术提炼，如捡田螺、舞板凳龙等。另外，还向弹戏、高腔等剧种学习借鉴了口条、水袖、武打等功夫。

我与阳戏的不解之缘

我是父母在祖先神龛前“许愿”后才出生的，是家里唯一的男孩。为了“还愿”，我从八九岁起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跳阳戏。

我的祖辈和父辈都是跳阳戏的大师傅，但我的授业师父并非我的祖父和父亲，而是我祖父的二徒弟宋统富（法名宋发清），我的父亲是祖父的大徒弟（法名宋发齐）。我跟着授业师父学艺后，因勤学好问，记忆力好，进步很大，师父很欣赏。我在十几岁时，师父就给我“过了口”（民间艺人中的掌坛人），师父赐我法名为宋发长，我成为沿河纸坊阳戏第12代传人。

相传，清朝光绪年间，我的高祖辈随军平叛，来到沿河纸坊村，见此地山灵水秀，土沃田肥，便把家安定在了这里。高祖父究竟师承何处，现在已经无从查考。传说高祖父从军时就是跳阳戏的好把式，并一代一代地传下来。每一代的传承都要挙行隆重的“过师”（又叫“过口”）似式。只有“过师”了，才能成为掌坛师，也才能教授徒弟。

为了更好地传承阳戏，我在年轻时，根据师父的传授，曾把各个剧目根据回忆，整理出来，总共有20余个剧本，用于教授徒弟。1995年正月间，纸坊村突遭火灾，由于全寨都是一栋连着一栋的木房，大火足足烧毁了42户人家，那些宝贵的阳戏资料也不幸葬身火海，实在可惜！现存的这几个剧目，是我近年来重新回忆整理的，也算是为纸坊阳戏保留了一点文字资料。

回顾我与阳戏结缘的这一生，概括起来主要有这几个阶段：幼时耳濡目染，心生欢喜；年少生活所迫，拜师学艺；中年辛勤耕耘，组建团队；晚年守护文脉，传道授业。

几十年来，沿河阳戏最出名、影响最大的当数纸坊村的“宋家班”。

建国初期，地方上经济落后，信息闭塞，农村文化生活相对贫乏，阳戏非常受民众欢迎。纸坊阳戏班子可以说随时都有生意可做，时常应邀到县内外表演。每出一次戏，都有一定的收入，少则几百，多则上千。若遇富裕人家，安排的时间较长，那我们的收入就会更可观。一坛戏下来，除了工资开销，基本上可以“以戏养戏”，大家做起来很有劲头。

我现在已70多岁了，作为纸坊阳戏传承人，我一直在鼓励村里的年轻人学习阳戏。目前，村里跟着我学习阳戏的年轻人有30多人，徒弟有宋小永、宋电专、宋绍师、宋成信、宋海国、宋莉等。有时候，根据地方政府的安排，我们还要到镇里、县里、市里去表演阳戏，到学校去宣传阳戏。

2013年，我被评为纸坊阳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2021年5月，贵州阳戏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，这让我看到了阳戏传承与发展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