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史资料丨梵净弦歌：土家山寨“脸壳戏”——传承阳戏是我的责任

传承阳戏是我的责任

宋电专/口述    席芬芳/整理

宋电专，男，土家族，1985年9月出生，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沙子街道纸坊村人，大专学历，现任纸坊村党支部书记、主任。纸坊村阳戏班子重要成员、剧本收集整理者，师从阳戏掌坛师宋绍连，贵州阳戏市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
在师父宋绍连的教引下，随师习艺，承其衣钵，默默扛起恢复、振兴阳戏的重担。为探寻阳戏的本真面貌，他走访村寨，叩问老一辈艺人宋法旺、宋成全，聆听往事，琢磨唱演的精髓，搜集整理散佚的剧本20余册，参与公益性演出50余场。

纸坊村位于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沙子街道，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自然村寨，坐落在半山的一个小盆地内，四面环山，村里大多数村民姓宋，村寨有几百年的历史了。这个青山环抱、民风淳朴的地方，是我梦开始的地方。

纸坊村的阳戏，就像一条无形的丝线，从祖辈手中绵延而下，将我的生命与这门古老的艺术紧紧相连。作为土家族的孩子，我自小浸润在浓郁的民族文化氛围中，而阳戏更是像一颗种子，早早地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。

记忆阳戏

傩戏分阴戏和阳戏：阴戏是娱神，主要是为驱邪避害、消灾求运而表演；而阳戏是娱人，主要是为祈福贺喜而表演，如寿辰、生子、婚嫁、立屋等。纸坊阳戏就是傩戏中的一种表现形式，是一种原生态的戏剧，又称“木脸戏”或“鬼脸壳戏”，相传已有300多年的历史，主要特点是表演者穿着角色服饰、戴着木质面具，夸张式扮演角色，表演歌舞，当地人称“跳阳戏”。它真实地反映和记录了土家族的风土人情、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，对研究土家族文化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。

我小时候，最盼望的就是过年，因每逢初一至十五，村里就会搭起台子跳阳戏。初一早上，人们早早吃过饭后，便到村里的老水井村公所的院坝里集合。大家有序地分工合作：一组负责道具和戏台准备，有的劈竹子，有的编彩花，有的扎花灯，有的扎戏台；一组负责准备唱本、乐器，他们一边翻唱本一边吆喝，一边清洗乐器一边敲打，现场非常热闹。

锣鼓声一响，全村老少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，飞一般地跑到村公所的院坝里，整个村子都跟着沸腾起来。我总是早早搬个小板凳，挤在人群最前排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师傅们的表演。戏台上，宋绍连师傅带领着戏班人员，踩着鼓点，甩着大衣袖，时而扮作英气十足的武生，时而化作温婉动人的花旦，时而高声吟唱，时而腾挪跳跃，唱腔婉转，气势磅礴，将《关爷开场》《湘子化斋》《美女梳头》等一个个古老的故事演绎得栩栩如生。

一个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，那时我还不明白，这一方小小的戏台，竟藏着土家族千百年的历史与文化密码，而命运早已悄然为我埋下了传承的种子。

参演阳戏

宋绍连师傅是当地阳戏的掌坛师，也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。他那浑厚的嗓音，坚定的眼神，还有举手投足间的神韵，都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，能将人带入一个又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中。我常常在台下模仿他的动作，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唱词，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一样，在戏台上表演。因学业，我只能每年过年时看看戏，跟着吆喝，跟着舞刀弄枪，但热爱阳戏的劲头越来越足。

师范学校毕业后，我选择留在村里教书，这样就有机会学阳戏了。我一边教书，一边利用课余时间跟着师父学艺。师父常说：“阳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精神和文化。咱们土家族人的魂儿，都在这一唱一念、一招一式里。”

学艺的日子很苦，压腿、练身段等练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，常常累得腰酸背痛。学唱词更是枯燥，那些古老的方言唱段，晦涩难懂，我只能一句句地死记硬背，反复琢磨其中的韵味。尤其是唱腔，阳戏的唱腔融合了土家族民歌的特色，旋律婉转多变，韵味十足，但想要唱得字正腔圆、韵味悠长，谈何容易。我常常一个唱段要练习上百遍，嗓子哑了就喝盐水润润，继续练。

可每当看到师父投来鼓励的笑容，听到村民们为阳戏喝彩，我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。慢慢地，我从跟着唱和的小角色，到逐渐能参与每年春节的跳花灯的展演。随着学习的深入，我对阳戏有了更深的理解和热爱。

传承阳戏

然而，随着时代的发展，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，到外地务工求生存，阳戏逐渐走向衰落，会唱阳戏的人越来越少。随着电视机、手机、网络的普及，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选择越来越多，阳戏这一曾经风靡一时的节目逐渐淡化；加之，会唱又会演阳戏的村民相继离世，许多珍贵的剧本和技艺面临失传。

看着曾经热闹的阳戏渐渐冷清，我的心被针扎一样疼，便下定决心，无论有多艰难，都要传承阳戏。

我走遍了纸坊村及周边的每一个角落，把唱本、剧本收集、整理好。那些日子，我背着行囊，挨家挨户地拜访老一辈戏班传承人宋法旺、宋成全。第一次去宋法旺老人家里，他对我很戒备，不愿多说。我没有放弃，连续一周，每天都去陪他聊天。终于，他被我的真诚打动。他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一摞泛黄的剧本，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纸张，哽咽着说：“这些宝贝，我藏了一辈子，现在终于能交给懂它们的人了。”那一刻，我激动得热泪盈眶，小心翼翼地接过剧本。

收集到剧本只是第一步，更艰难的是将这些残缺不全的剧本整理、重排。有些剧本字迹模糊，有些情节缺失，我只能查阅大量资料，请教其他老艺人，一点点地还原剧本的原貌。那段时间，我白天教书，晚上整理剧本，常常忙到深夜。有时灵感来了，哪怕是凌晨，我也会立刻爬起来记录。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努力，终于成功重排了多部经典剧目。

经过长时间的努力，我搜集、整理了20余册阳戏剧本，这些剧本成为我们恢复阳戏剧目的重要依据。纸坊阳戏保留的经典剧目有《满门贤》《骂夫回窑》《湘子化斋》《庞氏镇台》《美女梳头》《西盆接掌》《关爷开场》《关爷扫荡》等。

春节期间，再次登上戏台的那一刻，看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，听着那久违的掌声和喝彩声，我忍不住红了眼眶。这么多年的坚持，终于有了回报。在表演中，我不断钻研生、旦、净、丑各个角色的特点，琢磨唱、念、做、打的技巧。我发现，每个角色都有其独特的灵魂，只有真正走进角色的内心，才能将他们演绎得活灵活现。比如演武生，要演出那份英武豪迈、气宇轩昂；扮花旦时，则要展现出女子的温婉柔美、娇俏灵动。慢慢地，我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，也得到了观众的认可和喜爱，并被认定为阳戏第13代传承人。

后来，我当选了纸坊村党支部书记和主任，更加有责任和义务来传承好阳戏这一地方特色文化。我一直致力于阳戏的公益演出，带着阳戏班子走进乡村、学校、社区，累计演出50余场。记得有一次，在一所乡村小学演出时，孩子们看得入了迷，演出结束后，一群孩子围着我，眼里满是崇拜和好奇：“宋老师，我们也想学阳戏！”那一刻，我仿佛看到了阳戏传承的希望。

如今，阳戏在我们的努力下，逐渐有了起色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阳戏，甚至加入到学习阳戏的队伍中来。看到这些，我感到无比欣慰。但我也知道，阳戏的传承和发展之路还很长，还有很多困难和挑战等着我们。

作为阳戏传承人，在未来的日子里，我将继续坚守在阳戏传承的道路上，希望能够培养出更多优秀的阳戏传承人，让阳戏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；也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，让阳戏走出大山，走向全国，让更多的人感受到土家族文化的魅力。

阳戏，对我来说，早已不是一份简单的事业，而是融入血脉的“信仰”。